將生命與科研牢牢“焊接”

焊接是專門研究焊接工藝、檢測、結構等方面技術的專業(yè)，對于國民經濟發(fā)展很重要。焊接科技發(fā)展水平是衡量一個國家技術發(fā)展狀況的重要標志，因此更需要很多從事焊接研究工作的人員，我很希望加入其中。

讓科研落地，把解決實際工程問題視為科研鏈條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不能總讓外國人卡咱的脖子。

最重要的事還是把科研踏踏實實做好，別把人才稱號看得太重，要做有用的科研。

4月2日上午在上海召開的某型號民用航空發(fā)動機鼓筒裂紋故障研討及工藝優(yōu)化方案與驗證策略評審會議，最終沒能等來天津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王東坡。

此前一天，王東坡搭乘晚19∶50的飛機趕赴上海參會。原計劃22∶00落地的他，因突發(fā)疾病沒能走下飛機，并在2日上午10時許與世長辭，距離他的51歲生日剛剛過去54天。

這次匆忙趕往上海參加研討會，是因為某在研型號民用發(fā)動機在試驗階段出現(xiàn)了鼓筒裂紋。這個裂紋出現(xiàn)的位置緊鄰一條焊縫，需要他作出準確鑒定。對焊接相關的問題作出判斷，是王東坡擅長的科研領域。在國內焊接工程結構斷裂疲勞與完整性評價領域，王東坡所在的天津大學焊接團隊不僅是奠基者，而且一直處于引領地位。王東坡在焊接結構疲勞延壽、斷裂強度及完整性評估方面取得了突出成就，發(fā)明了世界上首臺基于壓電陶瓷的超聲沖擊設備并發(fā)展相關的壽命評價技術和標準，還自主研發(fā)設計了超聲疲勞試驗機，成為國內較早開展各種焊接接頭超高周疲勞壽命研究的學者。

破解工程“卡脖子”問題的實干家

1993年，準備報考焊接專業(yè)研究生的王東坡寫下這段文字：“焊接是專門研究焊接工藝、檢測、結構等方面技術的專業(yè)，對于國民經濟發(fā)展很重要。焊接科技發(fā)展水平是衡量一個國家技術發(fā)展狀況的重要標志，因此更需要很多從事焊接研究工作的人員，我很希望加入其中……”此后的30年，他的生命和焊接牢牢地連接在一起，直至最后一刻。

“讓科研落地，把解決實際工程問題視為科研鏈條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不能總讓外國人卡咱的脖子”，這是王東坡終身認定的使命追求。

王東坡讀博士期間，導師霍立興教授偶然了解到國外有一種“超聲沖擊”技術非常前沿，而具體的技術路線國內同行還不知曉。王東坡決定試一試，三年努力，不但攻克了技術壁壘，還最終研發(fā)出世界首臺基于壓電原理的超聲沖擊設備，在隨后的幾年中又持續(xù)迭代，完成小型化、輕量化改進，其疲勞強度可提高20%到70%，壽命延長數(shù)倍到幾十倍。

在王東坡看來，最重要的事是解決那些被外國人“卡脖子”的工程技術難題，這其中有一件就是“預制疲勞裂紋”。滿足韌性要求是工程結構低溫服役安全性的主要保障，然而在這道必考題中，有一項核心關鍵技術即是“預制疲勞裂紋”。這項關鍵核心技術之前長期掌握在國外極少數(shù)科研機構手中。

課題組的鄧彩艷與王東坡共事已20多年，她還記得王東坡做博士后期間，在一間噪音極大的實驗室里做疲勞測試研究，一待就是一天，特別是當課題組第一次把預制疲勞裂紋做出來時，現(xiàn)場外國專家都難以置信，中國人做出了完全符合標準的平齊漂亮的預制疲勞裂紋。這些外國專家只能悻悻地走了，因為他們在中國工程中賺錢再也沒那么容易了。

這項技術的攻克，不僅實現(xiàn)了我國海上油氣平臺建設焊接結構低溫韌性測試國產技術百分百的覆蓋，更是通過風險評估為企業(yè)免除了焊后熱處理這道生產工序，在技術研制出來后不到十年的時間里，產生的經濟效益就已達到約20億—25億元。

“這項看起來很厲害的技術，現(xiàn)在我們實驗室隨便找出來一個學生都會做了?！编嚥势G說，學生們畢業(yè)后又把這項技術帶到他們所在的工作單位，所以現(xiàn)在這項技術在國內已經普及了。

這幾年，讓王東坡更為用心的難題，是“鋼懸鏈線立管”的全尺寸疲勞評價的關鍵核心問題?！颁搼益溇€立管”是針對我國近年來在南海建設的1500米水深的超深水大氣田開采平臺研發(fā)的。這條連接水下油氣管道與海上平臺的管道，常年經受海洋環(huán)境低溫、高腐蝕、海浪沖擊等影響，對鋼管的焊接技術要求極高。因此，在我國對南海油氣資源的開發(fā)中，“鋼懸鏈線立管”相關技術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其中，對鋼懸鏈線立管進行全尺寸疲勞測試的這項技術只掌握在國外少數(shù)幾家大石油公司手中。

“在解決‘鋼懸鏈線立管’的全尺寸疲勞評價問題上，王老師原本希望購買國外的設備，開發(fā)測試技術。但到了實際的招標環(huán)節(jié)，對方公司卻根本就沒有投標。王老師一氣之下決定帶著我們一起自主研發(fā)測試設備。”鄧彩艷介紹，課題組用了不到兩年時間，不僅研發(fā)出了測試評價設備，還將這項技術成功應用于我國深水油氣開發(fā)中。

值得驕傲的事還有很多，比如在水下焊接技術方面，團隊發(fā)明了固定式排水罩局部干法焊接技術并研制出設備，兼顧焊接的效率、便捷和質量，最終使管道的焊接質量可達到A級的焊縫要求。而此前一次修復先例是由國外一家公司用了一年時間、花費上億元才完成的。

幫企業(yè)攻克難關的“金剛鉆”

“能不能把這個問題解決掉？”這是王東坡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他有很多來自企業(yè)的朋友，腳踏實地為企業(yè)解決實際生產中的工程技術難題，也是他做科研的一貫原則。這個原則對于王東坡來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本、碩、博均就讀于天津大學焊接專業(yè)的王東坡，師承有著“中國焊接第一學者”之譽的孟廣喆教授以及中國焊接結構領域著名專家霍立興教授，老先生們不斷解決企業(yè)實際工程問題的科研態(tài)度也深深影響著他。

企業(yè)的工程問題有大有小，但無論多小的問題，王東坡都愿意幫忙解決，無論多大的問題他都敢于挑戰(zhàn)。十年間，他與百余家國內企事業(yè)單位合作，開展項目攻關。這些合作項目的合同額都不大，小的只有一兩萬元甚至兩三千元，大的單個合同額也就五六百萬元，但合作的企業(yè)五花八門，既有國字頭大企業(yè)，也有民營企業(yè)和小微企業(yè)，很多項目都是研發(fā)難度很高的“硬骨頭”。但在他看來，只要是企業(yè)需要，他都努力完成，“硬骨頭啃起來香”。

王東坡去世后，家人在整理他的書桌時，發(fā)現(xiàn)了一摞厚厚的草稿紙，里面反復出現(xiàn)的一個詞是“X80”。

“X80”是近年來在國家管網建設尤其是跨國油氣運輸管線網絡建設中被廣泛使用的高強度鋼。2017年到2019年，中緬天然氣輸氣管道發(fā)生數(shù)起因管道斷裂引發(fā)火災爆炸的事故，給人民生命財產帶來重大隱患，從而引發(fā)了全社會對于國際油氣管道安全性的質疑。今后還能不能使用“X70”“X80”這種高鋼級建設油氣管道？現(xiàn)有數(shù)萬公里長的管道如何排除風險？一時間成為極為棘手的問題。

作為焊接領域理論和實踐都過硬的資深專家，王東坡全程參與了風險排查整治的工作，并提出了環(huán)焊縫失效是由于結構韌性儲備不足的觀點。之后，國家石油天然氣管網集團有限公司提出了“高級鋼管道環(huán)焊縫失效機理研究”課題，并且確定了22個研究方向，王東坡負責其中3項關鍵技術攻關?！扒捌谕趵蠋煂τ?2個方向的確定及指導都給予了大量的意見。”國家石油天然氣管網集團有限公司生產部副總監(jiān)戴聯(lián)雙說，如今他在焊材優(yōu)化、“CTOD”表征等方面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都已應用到實際工程中。

焊接結構的完整性評估是王東坡的拿手“絕活”。實際生產中，如果焊接過程當中不可避免地出現(xiàn)了缺陷，那已經使用的設備還能不能接著用，或者正在建造的設備還能不能交付，這些都需要評估。王東坡有著豐富的工程經驗，所以他敢拍板說，這個項目取這個參數(shù)就行，那個項目取同樣的參數(shù)就不行。

中海油焊接實驗室副經理魯欣豫粗略算了一筆賬：僅是安全風險評估方面，王東坡通過多個國內、國際項目，精準界定了海底管線鋪設的缺陷尺寸臨界值，就為公司降低施工成本、提高施工效率作出了巨大貢獻，產生效益價值數(shù)千萬元。

在同事們看來，王東坡要想賺錢，太容易了。按照天津大學科研經費的管理辦法，和企業(yè)合作的橫向課題有40%是特支經費和勞務費，用這部分錢給自己支出勞務費無可厚非。但他卻從不這樣做，至今王東坡和妻子仍然住在天津大學教師公寓一套僅73平方米的兩居室中，家中陳設極為簡單。家里也沒有車，他和妻子平時都是乘坐公交車上下班。公交車上的50分鐘，也是他用來思考的時間。

在同事和家人眼里，仿佛解決一個個難題就是他全部的生活樂趣。王東坡的妻子說，家里的什么東西放在哪兒，他絕對不知道；而同事們卻說，實驗室里哪件東西在哪兒，他記得最清楚。

推動行業(yè)發(fā)展的“永動機”

因為長期從事焊接的疲勞及評估研究，王東坡對焊接工程的全鏈條技術熟稔于心，并能從評估結果倒推回去，為焊材、管材、焊接工藝等提出指導。因此，焊接行業(yè)內的研究機構和企業(yè)遇到問題都愿意找他。

天津市金橋焊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常務副總經理肖輝英聽到王東坡離世的消息時，很久都不愿意相信?！拔覀冇龅诫y題向他請教，他恨不得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你。你能感覺到他對促進整個焊接行業(yè)的發(fā)展是毫無保留的?！?/P>

事實上，金橋焊接并沒有出現(xiàn)在王東坡及其課題組的科研合作名單中，雙方建立起聯(lián)系是在天津市焊接學會?！捌髽I(yè)有困難他都竭盡全力幫，至于有沒有合作項目他并不在意，也從沒主動提過。他絕不會為了拉項目走什么心思。”肖輝英說，王老師去世后，沒來得及和他有更多合作也成為她的遺憾。

金橋焊材的技術部經理馬強赴上海參加了王東坡告別儀式，他看到了許多國內同行來跟王老師告別，“都是像我們金橋一樣得到過他幫助的企業(yè)”。馬強說，2021年，焊接材料“卡脖子”技術難題制約了我國海洋工程裝備和高技術船舶的自主開發(fā)和應用發(fā)展。在這種情況下，海洋工程用焊材的國產化就亟待解決，金橋焊接承擔了這項緊急攻堅任務，并在2022年實現(xiàn)了部分焊材的國產化。在攻堅過程中，遇到問題馬強總是向王東坡請教，尤其是涉及焊材評估的問題?！八麤]有專家的架子，像我這樣的企業(yè)技術人員都可以隨時給他發(fā)微信請教問題，他每次都會詳細回復。如果沒有他的幫助，這條國產化的技術路線我們可能要走更長的時間?！瘪R強說。

他的猝然離世，讓3月31日還在跟他討論航空發(fā)動機裂紋形成的原因，并約好4月2日一起在上海參加研討會的李曉光難以接受。在李曉光看來，王東坡就是“一門心思解決實際問題”，至于能不能發(fā)論文、有沒有什么利益，完全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這次也不例外，找到他后，他就一直在想辦法?！拔覀兒透咝ＴO立了一個特種焊接方面的聯(lián)合實驗室，王老師是我們學術委員會的委員，遇到焊接方面的難題我們都找他?！崩顣怨庹f。

他最終倒在了解決企業(yè)實際問題的路上。王東坡逝世后，中國航發(fā)沈陽黎明航空發(fā)動機有限責任公司發(fā)來的唁電中寫道：“王教授擔任黎明公司焊接聯(lián)合實驗室的學術委員會委員，為航空發(fā)動機焊接技術的發(fā)展規(guī)劃、關鍵技術攻關、項目審議等殫精竭慮、貢獻智慧，生命的最后時刻還在為解決航空發(fā)動機關鍵構件的焊接難題奔波……”

在王東坡的科研計劃中，位于天津大學北洋園校區(qū)東北一隅正在建設的工程中心讓他充滿期待。工程中心有兩個實驗水池，是他計劃繼續(xù)開展水下焊接和全尺寸疲勞評價測試而設計的；而入門處的一件“大塊頭”實驗設備則是他準備開展大型結構的疲勞及壽命評價而設計的實驗臺，有了它，就可以開展如港珠澳大橋等大型橋梁的橋面板疲勞試驗。

教書育人如父如兄的“工科男”

在學生心里，王東坡是一個思維極為活躍、純真爽朗、勤勉不懈、做學問一絲不茍、對學生關愛有加的恩師。作為研究生導師，王東坡在20多年的教師生涯中帶過60余名碩士和博士畢業(yè)生。已經畢業(yè)的學生如今大多已是國家各高校、科研院所及企業(yè)的骨干。

趙小輝2012年博士畢業(yè)剛到吉林大學工作時，因為吉大之前沒有這個研究方向，所以科研起步非常困難。王東坡以項目的形式為他爭取到了第一筆20萬元經費，讓他的科研得以啟動。如今，趙小輝在吉大早已建立起自己的科研團隊，也已經成長為學術界的一顆新星。但遇到人生中重要的事，他依然習慣于請教王老師。就在王東坡去世的前一天，趙小輝還給他打電話，聽取老師對于他參評某項人才稱號的意見?！巴趵蠋煾抑v，最重要的事還是把科研踏踏實實做好，別把人才稱號看得太重，要做有用的科研?！壁w小輝說。

碩士研究生朱奕瑤還記得王東坡曾對大家說的話：“你們把項目做好了，不僅僅是節(jié)省巨額費用的問題，更是防范重大工程風險的需要。技術做好了可能就是為國家節(jié)省成百上千萬資金的事?！?/P>

在學生們的眼中，王東坡是典型的“工科男”，不太善于口頭表達對學生的關心，但對那種關愛卻體現(xiàn)在日常的點滴中。有時候他也會講一些“大道理”，但更多的是身體力行。

“去年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給我們挨個兒打電話。他買的消毒用品、口罩和一些藥品到現(xiàn)在放在實驗室還沒用完。疫情防控期間他住校用的單人床還在小會議室里?！?/P>

“我們做焊接實驗噪音比較大，中午的時候他都會催促學生趕緊回宿舍休息一會兒，而他自己只是把兩張凳子一并湊合著休息一下，就繼續(xù)工作了。”

……

不僅對于學生，對于課題組的其他教師，王東坡也是竭盡所能提供幫助。

2009年底，從哈爾濱工業(yè)大學畢業(yè)的王穎到天津大學任教，她在博士期間做的課題主要是真空釬焊，而天大當時并沒有這一方向。王東坡從學科發(fā)展的高度，認為釬焊作為三大焊接方法之一應該支持建設。他拿出自己課題組結余的120萬元資金購置了第一臺大型真空釬焊試驗設備，開啟了天大焊接在釬焊方向研究的新篇章。

在他的帶領下，天大的焊接團隊也從他剛接管時的十幾個人發(fā)展為現(xiàn)在30多人的團隊。

王東坡曾擔任過一段時間天大材料學院的副院長。有人會認為，當官了，為自己和團隊謀福利更方便了。但事實卻是，他主管學院的科研工作，學院的科研總經費從2014年到2022年增長了兩倍，但他卻從自己課題組的項目經費中拿出來兩三千萬元為學院添置實驗設備。這兩年，他更是把自己的教授辦公室讓出來給學生當辦公室。卸任學院副院長之后，他不出差時要么在實驗室，要么就到組里其他老師的辦公室隨便找個地方，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連自己的辦公室都沒有。

王東坡猝不及防地結束了他忙碌的一生。生前，他每天都在趕時間；離世后，他的手機依然響個不停，只是再也沒有人接起和回復。

4月4日晚，團隊的幾位老師帶著他的骨灰開車走過了他奮斗過的天津大學衛(wèi)津路校區(qū)的第1教學樓、第25教學樓，以及北洋園校區(qū)的第31教學樓和他心心念念的工程中心。此時，已是晚上11點，學生們自發(fā)在他途經的路上默哀告別。他們知道，那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大嗓門的王老師，那個仿佛永遠充滿熱情、永遠不知疲倦的王老師，再也不會一遍遍叮囑他們：“每一個實驗數(shù)據都要站得住腳。”

《中國教育報》2023年05月16日第4版